我总是在想,如果当时抑制了想去看海的念头。如果我因为头痛和疲惫继续昏睡过去。
如果我的水龙头坏了,我会无法洗澡。而前一晚的宿醉让我需要洗澡,于是我一早上都要在家等待维修公司上门拜访。
如果早上没有吃早餐,我大概会情绪烦躁。烦躁的结果是与某个路边的小混混吵起架来,也许我会扇他一巴掌,他可能会抓住我的头发。不管怎样,最后我们会被带到警察局或是医务室。简单的缝合之后,已经到了下午。
如果我没有及时赶上驶向海边的一班车,可能我会因为寒冷扭头回家。
如果车子在路上很堵,我会一如既往地抱怨。如果,如果很不凑巧在道路前方发生了大雾天气导致的轻微追尾,所有车子都会停在路上。包括我这一班。
所以,无论何种情况发生,大概我不会出现在冬季早晨的海边。于是我不会遇见你。
只是不巧的是,穿越了这个荒谬世界可能带来的一切阻挠,我穿着我的橘红色防水外套来到海边。你看见我的背影。我坐在你身边,向你讨一块已经冷掉的鸡肉。
我记得那天的风很大,迎面而来的冷风夹杂着海水的腥咸,从我的皮肤上划过。我记得冰冷的鸡肉在我舌尖留下的味道,牙齿咬过鸡肉纤维的触感,吞咽食物时有一点轻微的困难。
你说我是个疯丫头,我笑你脸上总带有拘谨的神情。
就是这个了。我回到了记忆的源头。
医生问我,你准备好了吗。
我忽然有一点犹豫。
和你分开的每一天,我度日如年,开始寻找各种忘掉你的可能性。
我扔掉了一切能让我想起你的物品。书籍,衣服。创意集市买到的小卡片,上面写着一些愚蠢的话。CD。碟片。高跟鞋形状的烟灰缸。
我重新粉刷了家里的墙壁。上次我们打闹的时候洒在墙上的咖啡渍,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了。
我换了窗帘。
把浴缸旁边的帘子去掉。浴帘划动的声音总让我想起你。
买了新的地毯。红色的毛地毯被我放进楼道里的垃圾箱。
所有的过往。所有的想象。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的计划,一年之后的孩子,一个或是两个。几场电影。一只泰迪或是银狐,海岛的旅行。
但是进展并不是那么顺利。在每一次接近遗忘的瞬间,相同的疑问总会如潮水涌上心头。我又看到我们站在冬季的海边,我穿着橘红色的防水外套,你拉着我手,我们迎着海浪向前跑,冰冷刺骨的海水灌进鞋子,我冷得尖叫起来。你把我抱起来,我在你怀里像个小疯子。咯吱咯吱笑个不停。
然后我看到我们无数次的争吵。两人的厌倦。彼此深刻的同情和抱歉。
我对美好的开端没有意见。对分道扬镳的结果没有意见。我只是不理解,这两者是如何在我们的注视之下堂而皇之地结合在了一起。
反复的追问和偏执终于不可控制。于是我找到医生。请他帮个无伤大雅的小忙。就像他帮其他客人做的那样。把你抹去。而我只需要在药片的帮助下沉睡几个小时。
如果你也有幸接受了这样的手术。我们俩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们之一。
没有记忆,云淡风轻。如果运气更好一些,我们也许还会在数年之后继续以前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的计划,一个或两个孩子,电影,泰迪和旅行。这是这计划不再是你我完成。你和她。我和他。看起来也算是美满。
于是就像医生说的那样,记忆从我对你最后一次记忆开始清除,一直向前。我在光速闪过的回忆中穿行,看到我们去过的书店、餐厅、房屋和街道像骨牌般坍塌,你所有的影像重叠在一起,时而又分开。记忆的终点是冬季的海边。我穿着橘红色的防水外套,你端着一份简陋的快餐坐在远远的阶梯上。
我犹豫了。我的嘴唇发干,喉咙苦得说不出话来。
但我已经停不下来。顷刻之间,一切都结束了。
两个月后,我决定去短途旅行。
收拾好行装,查好攻略。把家里的煤气和水电关上。
车站没什么人,但我注意到一个穿风衣的男人。他脸上总带着拘谨的笑容。
电影的最后,他们又在一块儿了。
怎么躲,你还是打动我。
而电影之外的我们,也许从此相别于人海。被城市湮没,再见亦难。
时间如同最灵验的手术,将记忆磨平。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占据心头,新的回忆替代旧的。
但不可磨灭的是我曾经真切地爱过你,我见到你略带拘谨的笑容,就爱上你。我们的暗语,我们的笑话。一些地名和场合。别人无法替代的默契。
这些细节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重现。提醒着我们过去并没有过去。听到一句熟悉的话,心里会有忽然的震动。
后来的后来,我们有了各自的生活。但是总会被同一部电影所吸引。钟爱同一家餐馆。和朋友分享同样的笑话。最后回到同一个车站。
于是我明白,关于爱这个东西,其实并非由你我选择。所谓的何必当初,只是没有意义的傻话。只要你还在这世界,我总会穿越这个荒谬世界可能带来的一切阻挠,遇见你。爱上你。看着你的眼睛。亲吻你的肌肤就像没有明天。
所以,对于故事的最后,你我是否能如男女主角重逢,我完全没有意见。
所以,你我才会有故知般的淡定。在相识之前和离别之后。
你是我不愿抹去的一道阳光,温柔而夺目。使我心灵永无尘埃。





